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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当《红楼梦》遇见“徽州文书”

发布日期:2018-3-19 浏览次数:713
原创 2018-03-10 宾长初 广西师大出版社
 
作为甫一问世便风行大江南北的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红楼梦》,其文学性举世公认,历代不乏解人,名家诠注索隐之作所在多有,世事虽有变迁而“红学”热度始终不减。
“徽州文书”作为一种纯粹的民间档案遗存,包括交易文契、合同文书、承继文书、私家账簿、官府册籍、政令公文、诉讼文案、乡规民约、信函书札等,土生土长,具有典型的民间风格。因其跨越近千年历史,几乎涵盖了全部文化领域,而被誉为继甲骨文、汉晋简帛、敦煌文书及故宫明清档案之后近代中国历史文化的第五大发现,深受治史者重视。
 
当纯粹产于民间、存于民间的徽州文书,遇见拥趸无数的纯文学作品《红楼梦》,我们似乎很难想像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如果没有实物,我们的假设就只能是种假设。但正巧不巧,我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徽州文书》中即收有一册被命名为“红楼梦问鉴”的资料,让我们得以见证“徽州文书”与《红楼梦》的奇妙相遇。以《红楼梦》评点为主体内容的徽州文书,到目前尚属首次发现,对比学者预估徽州文书存世量的约75万件,此册的珍罕程度可知。
《红楼梦问鉴》收录于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12月出版刘伯山主编《徽州文书》第二辑第五册,与一些民间验方抄录在一起,刘老师在整理后将其定名为“《红楼梦问鉴》等杂抄簿”。其中我们的主角——《红楼梦问鉴》共计34页,以行草书体抄写。但何人所写,何人所抄,写于何时,抄于何时,已经难于考证。对于抄写时间,刘伯山老师则根据自己的研究,将其初步推定为清中后期。
 
《红楼梦问鉴》在内容上大致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对《红楼梦》人物的评点,大凡贾府家人、族人、亲友、世交,贾府的奴仆如老奴、使女、小厮,以及与贾府有关的优伶、和尚、尼姑、道士各色人等,均在评点之列,共计80多人。另一部分则以“答客问”的形式,在评点的基础上进一步阐述作者的观点。
 
 
爱憎分明评红楼
 
《红楼梦问鉴》作者对《红楼梦》人物的评点,有赞赏,有批评,亦有褒贬参半者,与传统的解读著作相比,极具个性化色彩。各举数例即可见其迥异寻常见解之处。
其赞赏者,如对贾兰的情有独钟,甚至将其视为贾府衰败后的中流砥柱。认为贾兰在“两府查抄,贾政被议,先世遗烈荡矣无存,加以琏之荒,玉之淫,环之顽劣,贾氏之此奄奄无生气”之时,能挺身而出,“入秉慈训,出受师傅,生富贵之家,不染膏粱之习,卒能学就名成,回狂澜于既倒”,得以大振家门,担当了男人大丈夫的责任。再如对黛玉丫环紫鹃的称赞,称其为“黛玉之张承业也”,“承业忠于唐而不能禁李存勖之僭位。紫鹃忠于林而不能禁薛宝钗之夺婚。一片热肠为知己愁,不能为知己助。迨至黛玉死、宝玉忘,长斋绣佛,终身不事二主,非具大节气而能若是乎”。其他,如称柳湘莲是有志之士,称芳官女伶而悟道,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妙;而藕官以戏为真,深得戏中三味;龄官思远忧深,直是颦儿高弟子;蕊官、豆官、葵官诸人,“本同患之情,为一时之愤义气激发,奋不顾身,直使老魅降服,不敢以吾辈为可欺”。作者看此诸人之行为,“若苏子美读汉文至博浪一椎,击节叫快将天白,吾于是书亦然”。
除赞美外,作者对王熙凤的奸诈,贾母的昏聩,贾政的迂腐,王夫人的昏庸,赵姨娘的阴毒,贾环的顽劣,贾赦的刚愎而多欲,邢夫人的柔邪而多猜,贾琏的荒淫,贾敬的溺于仙,贾代儒的虚伪,贾蓉的浪荡,贾芹、贾蔷、贾芸等的无赖以及贾雨村的好色贪财,也都不吝批评之辞。其例如评贾珍:“袭祖父之余荫,生而富贵,苟持家有道,即声伎满前,亦不失为风流子弟,而乃人面兽心,乱自内作,始则如梁朱温之于纯王,疏其子而嬖其妇,继则如唐明皇之于秦虢,纳其姐而通其妹,秽德彰闻,丑声远播,石狮子之喻,浪子且羞与为伍矣。”
 
评贾政优柔寡断,迂腐无能,日于伦常上用功,却未窥破伦常大理,“(当)官不持大体,徒务小廉,致奴仆辈得以朋比为奸,是为不忠;事亲不积诚心,只听乱命,致子侄等得以恃符妄作,是为不孝;兄刚而愎,未闻有所箴规,致以贪财获戾,是为不弟;子顽而淫,未闻时加教训,致以好色之身,是为不慈”,用不忠、不孝、不弟(悌)、不慈概括了贾政的品行,可谓一无是处。再如,作者将袭人称为贾府之秦桧,“秦桧通于兀术,而以无罪贬赵鼎杀武穆;袭人遇于宝玉而以无罪谮黛玉、谗晴雯,其奸同、其恶同也”,这种异于常见的评论,颇值得研究者重视。如评妙玉:“妙玉外似孤高,内实尘俗。花下听琴,自诩知音,反忘来路。情魔一起而蒲团之趺坐尽弃前功。内贼炽斯,外贼乘之耳。”批评可谓不留余地。
作者对《红楼梦》中许多人物的评论,也不是一概而论的,或褒中有贬,或贬中有褒。褒中有贬者,如在称元春“才德兼备,足为仕女班”的同时,认为其对“以薛易林”促成二宝姻缘负有“先启其端”的责任。在认可薛姨妈谨慎持身,和平处众,深得贾府上下敬爱的同时,认为“特其许婚一节,殊不可解”。贬中带褒者,如评司棋与表弟潘又安的偷情,“司棋溺于情而必思得遂其情,故情急而成奸”,虽得其偏,但不失为真情。“迨至获赃败露,声色不形,视死如归,先后相继,虽非从容就义,亦无愧世之隐忍偷生者矣。”又如“刘姥姥阅历人情,揣摩世故,出其余技以取人财帛如外府。然殆仪秦之流欤。及一旦祸变,猝乘亲者生心,疏者却步,乃能不动声色,不避嫌疑,脱弱息于难,而成婴杵之功,又何其忠而侠也”等。表明作者的评论,并非仅凭一面。
 
 
发微阐幽显主题
 
一部《红楼梦》写尽贾府由盛而衰的历史,曹雪芹在第五回的“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谓《红楼梦》一书总纲。但在《红楼梦问鉴》的作者看来,《红楼梦》的主题是通过几个关键人物体现出来的,这几个关键人物,并非全部是书内主角。
 
首先是宝玉和巧姐:“一部红楼,以宝玉之出嫁(家)作结,所谓色即是空,佛家之法旨也;以巧姐之许婚作收,所谓博而反约,儒家之实理也。巧哉,巧姐得其所哉。”
 
其次是香菱:“香菱,香国之陈涉也,刘项未兴,陈涉先起,钗黛未出,英莲先生,陈涉为刘项发难端,香菱为钗黛开幻境。且僧道求舍,早伏宝玉出家之基;冯薛争人,又伏钗黛易婚之兆。冯死而薛逃,并为玉钗聚首之由,一部中之大关键也。故其以英莲起,以英莲结焉。”
 
再次是翠缕:“翠缕究论阴阳,前后之大关键也。天地消长之机,家国兴衰之理,不外阴阳。贾府先世以寒微而建大功,一阳初生,地雷之复也;宁、荣赐府,赫、珍袭封,其地天之泰乎;凤藻选才,元妃归省,其纯乾之象乎。而听曲悟禅,制谜悲谶,妒已伏于此也。推之马婆行魔,花婢进谗,则天地之否也。园内搜奸,祠中闻鬼,则风地之观也;元妃甍逝,两府查抄,则山地之剥也;驯至芸、环聚党,平、巧出之,则群阴用事,而成纯坤之象。作者特借翠缕究出阴阳二字,以见持盈保泰,道在扶阳而抑阴。贾府诸人梦梦不知卒致祸,则直翠缕之不如也。”
 
《红楼梦问鉴》的作者如果不是存心立异,则其观点可以说是生面别开。
 
 
新见迭出“答客问”
 
历来读《红楼梦》者不仅要善于揣摩曹雪芹的用意,更不乏要从中总结经验教训之举,具体到本书作者而言,从这册短短的抄本中即可看出,作者读书可谓“新见迭出”。
 
如作者从衰败中亦看到了贾府振兴的希望和可能,这与主流观点颇有不同。其认为贾府之振兴,关键人物是宝玉。宝玉本质上是可造之才,是贾府振兴的希望所在。只因贾府教育无方而堕落无为。在回答客人提出的“淫如宝玉而终能超凡悟道,其勿乃作书者之寓言乎?”问题时,作者答道:“宝玉实心人也。受其母责,无一怨心,见其孝。
 
与姐妹游,无一闲言,见其弟。待奴仆婢女无一暴厉声,见其慈。使能迪之以诗书,匡之以节友,希贤希圣,未可量也。乃以美秀之姿,置诸温柔之地,始也无知而犯,误入巫山;继也有托而逃,难收逝水。玉之玷也,窃玉者之过,要亦有此玉者之不善雕琢耳。观其于黛玉、晴雯,则爱之敬之而不敢犯,有柳下惠抱怀之风;于贵儿媳妇则拒之绝之而不肯犯,有鲁男子闭门之概。谁谓玉真淫者,红楼梦于第六回大书贾宝玉初试云雨情,讥失教也。于一百十九回复书曰,中乡魁宝玉却尘缘,嘉悔过也。”
 
并进而把贾府振兴的希望寄托在宝黛婚姻上,认为如使黛玉得偶宝玉,必能反凤姐所为,大兴荣府。在回答客人提出的“黛玉忌刻褊急,不能容人,即遇宝玉亦未必能成家业。子何独许之深耶”的问题时,作者答道:“贾府之患,患在相忽,尤患在相欺。黛玉性直,所谓真直,则遇事敢言,可以换尤氏容隐之风。真则存心……伪,可以娇(矫)凤姐欺瞒之弊。且黛玉身为宝玉成败所由,关乎宝……成为贾府盛衰所由系。使其早结良缘,永偕伉俪,必……正道而格其非心。宝玉之志实即宝玉之学成,而贾府之产业可以不坠。惟生厉阶而令死者死,亡者亡,终古莫补此离恨之大也。君子是以罪王熙凤也。”
 
 
 
书史互证讽古今
 
作者将书名定为“红楼梦问鉴”,盖有深意存焉。《红楼梦》虽是小说家言,却有深厚的生活基础。以史为证,多有相合处。其对世事的敷陈以及对人情的透视,则足为世人鉴。因而,在《红楼梦问鉴》中,作者将“红楼”世界与史事比附,并借“红楼”之事规讽世人。
 
黛玉之忠和晴雯之贞,颇具君子之风,受到作者的极力推崇。作为一位坚定的挺黛派人士,作者于文中对“以薛易林”者颇有微词。“先启其端”的元春,“以无罪谮黛玉”的袭人,幕后老板贾母,薛姨妈的许婚,都受到作者的批评。其中对贾母的批评尤为尖锐:“至于以薛易林,一举而实三人之尤,与汉武诛太子杀太后者同,为耄老而昏有国家者所当引以为戒。”甚至将薛宝钗比作篡位之王莽:“王莽谦恭以移汉祚,宝钗谦恭以夺林婚,枭雄伎俩如出一辙。”在作者看来,“以薛易林”简直就是贾府上下精心设计的大阴谋。
 
王熙凤的专权受到了作者的指责:其平日操控权柄,肆恶于人,虽祸不及身,却贻祸其子,如果没有平儿和刘姥姥的大力相助,其女巧姐恐欲为田家妇而不能。王熙凤的所作所为及报应,历史上不乏实例:“操移汉祚,髦奂不终;懿夺魏禅,怀愍被害。千古奸雄,能窃神器于生前,不能保子孙于身后,皆凤姐类也。”曹操、司马懿专权、篡位,其子孙不得善终,遭遇类同于王熙凤。
 
作者还将贾府的家事与历史事件相比较,以为治国之鉴:“贾母之信王熙凤,犹汉武之用桑宏(弘)羊也。汉武因耗财而思生财,故宏(弘)羊得以售其诈;贾母因耗财而思节财,故熙凤得以济其奸。两府查抄,先业荡尽。对天之祷,孰若罪己之诏,犹知补过于事后乎。至于以薛易林,一举而实三人之尤,与汉武诛太子杀太后者同,为耄老而昏有国家者所当引以为戒。”
 
对贾府义仆焦大,作者抱以明显的同情:“焦大有大功于贾府也,附贾庙而隆其血食,谁曰不宜。乃至奴隶侪……溺粪污之,一片牢骚,无可发泄处,其借杯酒以浇块垒。然吾闻纪信代王,未蒙上赏,韩彭百战,卒受显诛,狡兔尽走狗烹,千古功臣,有同叹矣。若焦大者得老牖下以活其身,其犹不幸之幸也夫。”这种评价中的情感抒发,是最易引起读书人共鸣的。
 
此外,作者对邢岫烟的处世之道颇为赞赏:“邢岫烟之依姑母,尤宝钗之依姨母也。乃宝钗如此赫赫,岫烟如此寂寂,俗态炎凉,人情冷暖,直有令人难堪之势,烟也处之泰然,喜怒不形,忮然胥泯,譬诸飞鸟依人,人自怜之,可以久处,反而可以长处异类、得嫁佳婿,宜哉。”
 
 
乡人也谈《红楼梦》
 
《红楼梦问鉴》对80多个人物的评点占《红楼梦》总人数的1/5强,可谓洋洋洒洒,蔚为大观。从评说红楼人物的文字中,可看出《红楼梦问鉴》的作者所阅《红楼梦》为120回程刻本。其所撰文字当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程甲本、五十七年(1792)程乙本《红楼梦》相继问世、广泛流行之后,而结合同册《徽州文书》所收黟县五都月塘莫氏宗族自嘉庆十四年(1809)首修《宗谱》来看,《红楼梦问鉴》的撰写似应在嘉道年间甚或更晚。从文中对《红楼梦》人物的精彩点评与深刻剖析可以看出,《问鉴》的作者对《红楼梦》研读颇深,并抱以由衷地欣赏与赞美,是一个十足的红楼痴人。而其“答客问”部分,更反映出以作者为枢纽,三五知己交织成颇具规模的研红网络,令人不难想见其品红论曹共读互答之盛景。这在“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乾嘉以还,可谓骚人墨客研红时风的典型缩影。
 
对红楼人物品评赏鉴是旧红学时期各路研红人士的主要论说内容,《红楼梦问鉴》作为那个时代的产物也不例外。但《红楼梦问鉴》自有其鲜明的特色,即对人物的批评亦臧亦否、毁誉两见。作者的立场不偏不倚,站在比较客观的角度,以实事求是的眼光品评诸般红楼人物。这与一些评红家“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往不美”的评价标准有着很大的不同。
 
细查莫氏族谱,莫氏家族于清中后期在黟县月塘就繁衍有十四五代,其中不乏求学、游宦和行医者。而从《红楼梦问鉴》对《红楼梦》引经据典、以史证书的热情洋溢的评点来看,其作者或是该莫氏家族中一位颇有学识素养且审美水准不俗的风雅之士,但据《徽州文书》第二辑编者2006年7月的一次田野调查所知,莫氏家族在月塘村已经几代单传,目前村里只有一户莫氏后人,《红楼梦问鉴》作者为谁亦已无从查证,令人不禁扼腕。《红楼梦问鉴》的作者虽已不知晓,但岁月的长河却未裹挟这件珍贵的文化遗产而去,使得我们在今天仍能感受到《红楼梦问鉴》作者那颗爱红之心的律动与那份研红情思的雀跃。